永生与复活，转世与再生

    人类不仅遭遇一生的困扰，而且遭受一死的困惑；不仅面对时代的具体经验，而且面向时间的切实经历；不仅考量当下的生存，而且考虑永恒的存在。生存作为一种描述，存在作为一种记录，记录因着生存而成就，描述因着存在而成全。生命的涵义并不归于人类记录行为的终点，而是归于人类描述发生的源点。因为，生命的形式造就生命的内容。所以，不是人类可以达到生存终极的成就，而是人类可以依靠存在最初的成全。

    生命就是生与死、时代与时间、生存与存在之间的关系。生存描述与存在记录构成复合的体验过程，体验就是认识，过程就是一切。

    认识不是答案，一切只是原因。

    只是原因让人类思考共存的生活机制，不是答案让人类遵守共同的生活方式。人类根据生命的形式制定生活的机制用以保障生活的内容，而不是设想生活的内容制定生活的方式保证生命的形式。生命的形式让人类置身于生活的内容，生活的内容让人类拘泥于生命的形式。因为，人类只能拥有后来的生活内容，不能据有源初的生命形式。所以，生命的形式让人们思考原因，生活的内容让人们注意答案。但是，原因可以安慰后来的认识，答案不能解释先有的原因。于是，我们说生命就是人类与创造的关系。

    在创造论的关系之中，人们才可以说：没有偶像，只有恩典；人们才可以解释：不是主题先行的生活内容，只是起于原因的生命形式。有了恩典，培养情感，有了形式，产生意义。

    信仰就是确立这种关系。有了这种关系，生活就是这种复合关系之中的认识；没有这种关系，生活就变成了答案的独裁。有了这种关系，人们可以在生活中放心地做出决断，因为，人们知道这是永久的生命形式的认识。没有这种关系，人们尽管是在生活中做出认识，但是，人们是在强调一时的生活内容的肯定。有了这种关系，决断的认识不敢骄傲；没有这种关系，认识的肯定不能谦虚。有了这种关系，就有了原因，现实不变；没有这种关系，就没有结果，历史难测。

    心无定数，事无常理。亦隐亦实，亦真亦幻，真假难分，虚实难辨。“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实事求是，超然脱俗，大彻大悟。然而，无论沉迷矛盾转换，还是提倡辩证统一，这一切足以混淆或是分割复合的关系，减弱了本质关系的争论内容和讨论形式。纯粹的生，纯粹的死。

    现世的生活的矛盾往往看不出一个明确的界限，生死的界限则难以隐匿。矛盾转换对待生活的问题，或是辩证统一的看待生活的矛盾，只是相对现世而言，但是，生死对于任何思想、主义、观念来说都不可能是一个空白。无论依靠历史的永生或是依靠来生的转世，都是立在现世的基点之上，把生命交付给一个莫测的结果，并且希望一个莫测的结果来转换或统一现世的生活。历史成了答案，如此的认识已经不实际了，因为这不是认识，这是人的决定论。“认识”也因此演变成了“真理”，“真理”再演化为人们的“传统”，人们就在历史与传统中生活，历史与传统成为生活的主题内容，牵连一个个生命的形式。生活随着死亡结束。

    人类本没有传统，发生的大于形成的。历史也因着永恒的生命的现实而变性。

    发生的原因是一个奥秘，奥秘给予了永恒的生命的形式。生与死、时代与时间、生存与存在之间的关系，也就是生命与创造的关系，这一关系不是立在现世的基点之上与未来产生联系，而是立于发生的基点之上与现世产生联系。也不是依靠历史的永生或是依靠来生的转世，而是依靠复活与再生的信仰，把现世的人生交付信仰，在现世得着“新”的生命，于是，生活随着“死亡”开始，随着时间开始，随着存在开始。生命起于一个发生的奥秘，并且通过发生的奥秘打造现世的生活。创造生成原因，如此开始实际的认识了，这只能是认识，因为这是神的决定论。认识也因此接受了启示，启示再演化为人们的秩序，人们就在现实与秩序中生活，现实与秩序成为生活的根本形式，关系一个个生命的内容。

    信仰的真理让人们去认识，人的认识不是信仰的真理。存在不会因为人为的历史的观念而变质。

    信仰确立生命与创造的关系，复活与再生的启示超出人类自然生死的界限。信仰让人们回到平等的生命起点上，以人为本也就不是以人为结果的目的，而是出于源初生命的共同考虑。如果没有这种关系，任何重视生命的表白都可能是超越平等的说教。

    信仰让人们承认创造的主宰，谁也不是生命存在的主宰。民主也就是起于生命之先的考虑，而不是出于生活之中的要求。如果没有这种关系，任何宣扬民主的表白都难以申明基本的原则。

    西方现代生活机制大于其传统与历史予我们今天的影响，尽管我们有悠久的传统与历史，然而，我们不仅难以对现代的生活秩序产生影响，而且我们仍然面临艰难的改制。每一时期的生活需求不同，但是，基于生命意识的天赋人权作为现代生活的共识，也是建构现代法理社会的前提。

    根据创造论的启示，人们以生命的形式建构生活的秩序和法规，是以存在的原则对待生存的需求，以时间的原理对待时代的需要。既不是照顾某一世的需要也不是维持某一时的稳定，再生的启示与自然的生死是两种不同的体系，既不可转换也不可统一，从而形成两种不同的生活体制。不再是企求历史的永生和来生的转世，而是在现世中完成此岸与彼岸的体验。

    生命与创造的关系影响着生活中林林总总的关系，艺术形式与艺术内容即是其中之一。关系不同则概念不同。生命与创造的关系影响社会的形态保障人类生活的环境，从而影响以艺术的形式记录所描述的内容。

    “得着生命的，将要失丧生命，为我失丧生命的，将要得着生命”。（太10：39）“得着生命的”，生命随着自然的死亡结束。生存立在现世的基点上与莫测的未来产生联系，人们将会是一种现世生命的经验，一样的记录归向同一个历史；“为我失丧生命的”，生活随着创造的生命开始。存在立于创造的基点上与发生的奥秘产生联系，人们将会是创造生命的多种体验，不同的描述归向同一个存在。

    在此，我们或许才可以明白为什么反对主题先行，因为现世的主题作为生活的内容束缚生命的形式；我们或许才可以明白为什么赞成形式至上，因为永恒的形式作为生命的体验展开生活的内容。或许才可以明白为什么反对艺术的程式，因为人们要摆脱生存的束缚；我们或许才可以明白为什么赞成艺术的创造，因为人们要实践生命的体验。死亡是一个不变的结果，内容翻新；生命是一个不变的现实，形式长有。

    生活的内容源于创造的形式，创造的形式产生生活的内容。没有什么纯粹的内因外因，都是发生因，没有什么纯粹的主观客观，都是生成观。艺术不靠“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源于生活的表相；艺术信赖“心源外系，造化心中”，源于生命的本质。人的生命亦是造化的一部分。因此也就没有什么纯粹的内容和形式，纯粹的生活与艺术。生活是真善美的代价，真善美是生命的代价。

    不同的生活的内容让人们相分，共同的生命的形式让人们相处；莫测的结果让人们相离，奥秘的原因让人们相聚。生活是生命的向往，信仰是生命的向导。历史的路并不时时相通，存在之门却向人人敞开。

    2002年编辑一本画册，结识了艺术前辈张友明先生。张友明先生出生于1918年，现在已是80多岁高龄的老人。漫长的艺术生涯，包含生活的激情与生命的祈求。以生活和艺术体验生命与创造的关系。在一些相关的评论介绍中我们看到：

    张友明先生早年曾为瓷厂学徒，后入瓷业技校，兼习国画，再入中华信义圣经学校，仍于1948年毕业于国立杭州艺专雕塑专业。“学少时代便显示出他的才华；在学校成绩展览会上，他的一幅浮雕《货车》就荣获雕塑—等奖，并得到—件很有价值的奖品——潘天寿先生的《石鸟图》。……这件浮雕作品的副标题是‘烈日炎炎’，它深刻地表达了劳动者的—家在烈日之下拉车的情景，仿佛可以感到掌辕的壮年汗流浃背，背孩子的妇女和拉邦套的小男孩，淌着滴滴汗水，……张先生是一位待人诚挚，心地最善良的长者……我从他写的诗作中，更看到他对祖国，对同胞，对亲人的默默深情，……”（转引“我的学长张友明”，作者：张得蒂）”

    20世纪60年代，在一些国家媒体和展览会上，常常可以见到张友明先生的作品。

    “大概是在60年代初期，在一次北京市展览会上见到了张友明的非洲人头像，浑朴的性格，厚实的造型，包括仿石刻的处理手法都令我心折。我认为这是那次展览中杰出的作品……

    “张友明还创作了《非洲饥民》一组群雕。他关心其他国家民族的深情，可以说是一贯的。在60年代曾作《古巴民兵》，80年代又作《阿富汗人民的呼声》……接着不久他便创作了《不要离开我》，一个捧鸽子的少女与和平相守……

    “他对于为人类以及国家民族而奋斗的仁人义士，总是产生由衷的尊敬。他反复塑造鲁迅先生像，……还创作了《白求恩》头像，木雕《屈原》头像……

    “友明还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作品，就是得了奖的《延安老农》木雕头像，雕得酣畅淋漓，雕得开阔大方，老农给人的感觉是憨厚善良的，是明朗乐观的，是饱经风霜的，你甚至可以感觉到他有一张被烈日晒得红里透紫的脸……

    “友明还有一个最乐于表现的题材，就是‘母爱’。……作为案头装饰雕刻的《亲亲妈妈》、黑陶母与子《宝贝》、《饥》和《吻》等，都向人们启示着慈母抚育之恩和温暖的慈爱之心。特别是用汉白玉放大的《宝贝》，光泽圆润，更加讨人喜爱，已为新加坡收藏家收购了。但是友明以母爱为题的另一成功之作，应该是木雕《慈怀》，1982年作为优秀作品参加了赴巴黎春季沙龙的大型展览。……据友明介绍，这件作品已为联合国儿童基金会中国办事处泰勒博士(CARLE TAYLOR)收藏。

    “老张是十分勤奋的，他在完成许多雕塑作品之余，还作了不少小型陶塑，作品生动自然，做得有趣可爱。……他的全部陶塑多是装饰性的，有的结合实用，其中有的选送参加出国展览。友明兴趣较广，这只是他杂兴的一部分。自从发展城市雕刻以来，他的主要精力就转移到了室外的大型雕塑。

    “他的第一件城市雕刻，就是现在竖立在中国美术馆旁边的一座花岗石雕《画龙点睛》。……一块太湖石似的造型，张僧繇和龙都是在‘似与不似之间’一种朦胧幻觉似的处理，使这个神话传说故事得到了恰当的体现，加上当代艺术大师李可染为这个作品的题词，又增加了我们中国艺术中雕刻与文字相映生辉的传统艺术美。……”（转引“一位真诚的雕塑家——张友明”，作者：钱绍武）

    与张友明先生相识，对其同道张德蒂、钱绍武先生的介绍会有进一步的了解。张友明先生仍然工于书法和印章，并且还不时地喜欢画一些中国山水画和为数不多的人物画。意在真情。在张友明先生的家中，悬挂着艺术家祖母的肖像，这是张先生早年的一幅油画写生作品。真实在意。

    据张友明先生自己讲述，这幅肖像是他留存至今的唯一的一件油画作品。这原本是一幅对开左右的半身像，“文革”期间，艺术家受到了生活的冲击，许多作品被视为封建、西洋的产物，作为毒草被清理销毁。张先生把这幅半身像裁切为一幅十六开大小的面部肖像，夹在当时流行的刊物之中，这幅肖像得以保存了下来。

    20世纪经历了不同的生活时期，“文革”之后，历史又进入了一个新的时期，或曰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新的时代。人们以前这样说过，现在又是这样说，以后还会这样说。以前人们的就曾生活在一个新的时期，现在又生活在一个新的时期，以后还会生活在一个新的时期。生活的表相可以改变，生命的本质不会改变。通过表相难以认清本质，依赖本质可以认定表相。所谓人为的新时期、新阶段、新时代，抑或新生活，都只能表示关系的重新确立。与创造的关系，只需一次，任何时期，任何人，都不会改变。这是人类的现实，否则，无论如何鼓吹，只可能是现世主义，或者是历史虚无主义。

    张友明先生后期的作品最是在意生命与创造的关系，“是与不是”!生活与现实并不对等，这是大家都明白的。历史也在时间的限内，缺席的审判如何公正，这也是大家知道的。如果没有公正，那么，只有由着生活的权力制约生命的权利，而不是相反，这正是大家现在津津乐道的……然而《圣经》上写道，“因为他们所作的，他们不晓得”。（路23：34）

    张友明先生20世纪90年代起绘制了一些颖拓作品，可以视为一个系列。这些作品以《圣经》为蓝本，主要表现了耶稣复活的事件，其中包括：《天使推开主的墓门》、《他已复活》、《去传复活的信息》、《彼得和约翰到主的墓室》、《主向玛利亚显现》、《主在以马忤斯显现》、《魂无骨无肉，你们看我是有的》、《多马释疑》、《最后的早餐》等，还有一些表现复活事件变体画。除此之外，张友明先生还创作了一幅《保罗归宗》：一片茫然之后，是一次再生的体验。

    这些作品集约了雕和绘的情致，有雕的质感，有绘的原理。既是一种构图也是一种章法，构图怕空，色到笔到，章法忌满，笔断意连。颖拓是以毛笔为工具，借助点描皴染的方法获得拓片效果的一种表现方式。不同的是，拓片必须凭借一个实物原型，颖拓则不需要这个实物原型，完全靠手绘摹造。张友明的颖拓摹造的是汉画像石的拓片效果，另有一纸相应的行书经文置于其侧，并且在画面上勾勒出标题，落下印章：“信”，“爱”，“和平”，“哈利路亚”，“道路”，“友明八十之后作”，“怀慈堂”，等等，这些对于综合分析都是不应忽视的。但是，凭藉构图与章法、“真情”与“在意”，在此如果只做一些东西方传统的评述既是有益的也是危险的，谁也别强调谁的传统影响了谁，看看是什么影响了人类今天的生活秩序和艺术观念。西方不能与基督教划等号，但是西方民主的生活机制在很大程度上接受了基督教的影响，所以，我们今天研究西方的生活机制，并不一定就是非得接受西方的影响。事实上，我们的传统正在受到当下生活的冲击。张友明先生的作品并没有站在传统的基点上，更是立在现实的基点上，现实不等于当下的生活，现实等于生活与创造的关系。

    指认这一关系，是为了日常的生活就是一种超脱，就是一种精神，不要再去故意地追求超脱，追求精神；指认这一现实，也是为了树立生活的法理原则。日常的生活就是一种社会观念，就是一种公众意识，包含政治，包含利益。

    张友明先生的艺术并没有在传统的笔意上下功夫，而是在现实的认识上下功夫，传统仍然可以作为艺术的因素。人类的艺术并不是立于生活之源去创造，而是立于创造之源去生活，生活依然可以作为艺术的内容。

    人道是对生活的要求，上帝之道是对人道的要求。人道泛滥，空空如也。仅仅出于人道对艺术的解释，也是生活的一厢情愿，上述前辈艺术家作为张先生的同道对其评论也仅限于此，时下的生活，一仍旧贯。心与手，言与行之间的距离，造成了生活的问题和现实的问题。仅仅出于人道过于抽象，事实后面还真相，真相需要一个观点从头认识。

    对于张友明来说，还是比较喜欢自己前一时期的雕塑作品，后期的颖拓作品表现了自己对生命的感激和欣慰，更有一些抄引《圣经》的书法颖拓，也是抒发同一心情。张友明先生虽然对前一时期的雕塑作品有所满足但仍流露出不满意之感，表现的对像已有所不愿为；张友明先生虽然对后期的摹造颖拓效果的书、绘作品有所满意但也流露出不满足之感，表现的方法也有所不能及。传统与历史把人们的关注点引申为解决生命的问题，发生与创造把人们的关注点集中在解决生活的问题。关系的确立，自然的矛盾仍需要认真面对，仔细分析。认识是人类永远的传统和历史，在创造中生活是对人类的传统和历史给予最根本的尊重。上帝的绝对权威让人类相互宽容。

    往事如烟，若隐若现，人生如梦，若即若离。历史的规律，势大为潮，然而，生命的活水，源源长流。

王鲁